在新疆长大(一)

作者: 鞠利
来源:
日期: 2018-01-11

在新疆长大

鞠利 著

【编者按】

读完《在新疆长大》这部小说时,眼中是有泪的。作者用磅礴的情感和深厚的功力将一段混乱不安的岁月酿成了一壶苦涩却醇香的酒。在书中,生活的磨难、成长的痛楚被娓娓道来,作者不煽情,却动情。我们被带回过去,与主人公一道在生命中的艰辛时刻吟诵“相信未来、热爱生命。”我们注视着被播撒在贫瘠荒漠中的种子,纵然痛苦,也在发芽。这部作品是这么真实,充满了遥远而亲切的细节;这部作品又是那么艺术,饱含着压抑却热烈的情感。戈壁、红柳、沙枣树,亲人、邻居、好师友……如果你也在新疆长大,那么一定能在故事中看见自己的身影;而如果你不是,也一定能从中发现一个你未曾了解过的新疆。这里是一个有故事的新疆。这里的故事,值得被记念。本日起,本栏目将《在新疆长大》连载刊登出来,以飨读者。

那个年代,疾风劲草,大浪淘沙,惊天动地,造就无数英雄,理想高扬,战无不胜 !

——献给绿洲上逝去的和老去的父亲、母亲们

第一章 光芒四射的阳光

雪白冷峻的冰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绿洲被戈壁沙漠环绕着,在万古荒原生生不灭,茂盛繁衍。那些了无生命的荒漠,并不是孤寂的,沙海阻止了人们向荒原迈进的步伐,却没有挡住绿色的奇迹。当春天到来的时候,融化的雪水顺着河道,冲出绿洲,浸透了干涸的戈壁,了无生机的荒原苏醒了,灰沙覆盖的植被从沙地挣扎着冒出浅浅的绿色,黄褐色的沙丘就被红柳、白柳、骆驼草和芨芨草点缀出了些许生气。早已干枯的野蔷薇,似从噩梦中惊醒,突然从毛刺密布的枝干里发出嫩芽,把枯萎的花瓣挤落,几丝新绿稀稀落落爬上枝头,羽状复叶一缕缕地在微微的漠风里摇曳着,一丛丛的野蔷薇绿满了沙漠。芦苇枝底的茎部也泛出了绿意,残留在苇枝上的最后一点丝绒飘散开来,一层层地绕着野蔷薇,像雪花一样挂在蔷薇的参差不齐的刺蓬上。

雪山、绿洲和野花盛开的戈壁像一个野蛮地裸露着的精壮男人,缓缓地苏醒,静静地等待着瞬间的爆发。

马蹄哒哒,解放军的隆隆铁骑奔驰在那片亘古荒原,唤醒了千年沉寂的荒漠,猎猎西风,红旗飘扬,新疆和平解放。钢铁洪流,漫卷黄沙,凯歌嘹亮,以摧枯拉朽之势挺进塔克拉玛干的南疆腹地,从皑皑雪山之下,挺进荆棘丛生的荒原。

从南泥湾来的部队,劳动之余,还在唱着他们的队歌 :

花篮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 唱一呀唱

来到了南泥湾

南泥湾好地方 好地呀方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地方来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当年的南泥湾

到处呀是荒山

没呀人烟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不一呀般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再不是旧模样

是陕北的好江南

……

这些眷恋着南泥湾的军人早已西出阳关了。这里只有野花,还没有遍地的牛羊,到处是广袤的沙漠和黑褐的戈壁。新中国的敌人已被消灭,昔日的战地硝烟散尽,而面对的是要守卫的荒原和如何生存的新危机。他们唱着歌,放下钢枪,在这片绿洲上集体转业。他们有了新的使命 :屯垦戍边!他们要在荒原开辟新的家园,建设新疆兵团,续写惊天传奇的未来。从此,赫赫威名的一野二军的英雄扎根在天山南麓的荒原绿洲,大胡子司令员被神一样地崇拜着,每当有小孩啼哭不止,大人们会说 : “胡子司令来了!”哭声戛然而止。一群群啼哭的小子,在潮湿阴暗的地窝子里降生了,顽强地从角角落落冒出来,好奇的目光星星一样在旷野闪烁,一代新的小生命洒满了绿洲。

沙子就出生在那个方圆一百多公里,被沙漠戈壁环绕的绿洲,在放大的地图的西北角,有一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写着那个地名 : “荒原镇”,一个从沙漠戈壁中开垦出的小小绿洲,一个野蔷薇的五色花叶盛开的荒蛮戈壁。

那天,沙子突然从父亲温暖的怀里被抛向天空,像鸟一样飞翔,他手舞足蹈,咯咯笑着,然后以石头落地的速度坠落,钻心地痛!眼前一片光明。那之前的一刻,父亲很威武,骑在高头大马上,经过那座破败不堪的木头桥。一条宽阔的河流,由北向南,灰白的泥沙河水,急速地翻腾着。其实,那只是一条干渠,是荒原镇垦区的一个灌溉渠,是这块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小绿洲的“母亲河”。歪七扭八的柳树拱护着河岸,棕色的树皮一道道皲裂着,紧紧地包裹着粗大的树干,绿色的柳枝垂头扭动,使干渠显出些生气和妩媚。一丛丛野蔷薇倔强地填满了柳树间的空地,枝头披挂着雪白的、淡黄的、粉红的五叶花瓣,还有去年的果实干枯地挂着,枝茎上密密麻麻地长满干黄的毛刺。

沙子就在那个破烂不堪的桥上落下马来。桥太破了,木板铺就的桥面,坑坑洼洼,都是缝隙,大的地方就有了洞眼。父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怀里抱着沙子。沙子混沌未开,迷蒙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马的蹄子卡在了裂开的木缝里,马打了一个强烈的趔趄。父亲醉汉一样,在马背上晃荡,几乎摔下马来,他松开双手。不幸的沙子,从父亲的手里脱落开,在空中一闪。父亲脚跨马镫,弯着腰,惊慌失措地伸着双手。那个小小的肉团从马背上摔下,滚落在厚厚的沙土里。沙土从鼻腔穿进沙子稚嫩的肺叶,胸腔火一样燃烧,剧烈的疼痛贯穿小小的肉体,打开了沙子眼里全新的世界。沙子哇哇大哭,他睁眼看到了头顶湛蓝的天空,乳汁一样的白云,刺目的太阳高挂在天的尽头,大地一片灿烂。

那一刻,沙子醒来了。他看到那条奔流的渠,他看到枝叶婆娑的柳树,他看到开着五叶碎花的丛丛荆棘。他从那个懵里懵懂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三岁的沙子从那一刻开始记事。

沙子出生的第二年,发生了许多大事,预示着他的成长昏天黑地。他哭天喊地地吃奶的时候,外面,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把土坯墙贴得花花绿绿,大喇叭每天播放着响彻云霄的激情歌曲,呼呼啦啦的口号声总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大人们在闹一场革命!沙子在襁褓里活得烦躁不安。沙子出生在七月流火的一个日子。沙子在荒原镇的团部卫生院呱呱落地,扯着嗓门拼命哭喊,告知人们:沙子来到了这个世界。沙子的出生对这个世界是极小的事件,可以像一粒尘埃一样忽略不计。只是沙子已经由一个受精卵变成了四肢健全、头脑伶俐的小人儿,是天地玄黄的大事。

母亲一直说沙子是捡来的,从戈壁滩上捡来的。所以,在沙子的印象里,自己是捡来的野小子,不是人生下来的,有一天就突然从地里出来,光着屁股,蹬着小腿,呜里哇啦乱叫,偶然地被母亲从乱草丛生的沙土里捡起来。那时候,母亲只有十八岁,光彩照人,浓眉大眼,小巧玲珑,人见人爱的美人胚子,刚嫁给父亲三年,已经给沙子捡了一个哥哥,后来又在野蔷薇丛生的戈壁滩上捡到了沙子。

母亲总是喜欢说各种各样上天赐人的离奇传说。说起远古,在一个朗朗晴天,突然间无数的星星闪烁,当黄帝的母亲走过,天空中一道电光闪耀,绕北斗而过,两年后的一天,晴朗的天空,巨龙跳跃,彩霞蝶飞,凤凰起舞,百鸟欢畅,草绿花红,轩辕黄帝呱呱落地。商汤王先祖的母亲走在河边,天上黑鸟飞临,掉下巨蛋,其母吞蛋而孕,生了先祖。故事里总是神鸟飞天,巨龙入云,仙人降落。

母亲说沙子就是那样无缘无故地来到人间,被她从野蔷薇的毛刺缝隙里捡了来。那天中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所以,母亲说 : “沙子是天赐的龙儿,浑身带刺。”

沙子命中有龙。他的属相为蛇,传统的说法就是一条小龙。哦也,沙子也有了一个不平凡的出身了。沙子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其他人异样。因为,其他人是生出来的,是从妈妈的肚子里掉下来的,而沙子是捡来的。沙子为自己捡来的出身自豪不已。沙子是母亲捡来的!在他幼年的心里,母亲像神仙一样美丽,超凡脱尘。

三岁的沙子从父亲的手里脱落,从一马高的空中摔落下来。那时候父亲一定非常紧张,沙子在哇哇大哭……沙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沙子醒了!从此再也不是一个动物一样的,只会吃奶、拉屎、撒尿的婴儿了。沙子知道 :自己那一天摔落马下。

沙子眼里映现出一匹马和英俊高大的父亲,还有光芒四射的阳光,还有飘着蔷薇香气的野花。

父亲把他抱起来,惊慌失措。他对着又哭又叫的沙子,给了一个响亮的嘴巴。年轻的父亲性情暴烈。他站在那座桥上痛心不已地抱着自己的小儿子。

这座桥是沙子儿时一幅美丽的风景。

浑浊的含着灰沙的天山雪水从遥远的北方山脚向南淌下,到了桥头,渠水汇聚成一个圆形的渠首,渠首的三百六十度里,东南西北的方向各有一座桥,有三个闸口分成三条支渠。最大的一条渠依然向南,形成一个巨大的落差,渠水腾起高高的浪花,渠水哗啦啦地响着,奔流而下,细碎如丝的水珠飘飘洒洒。向东的支渠里,水的流量很小,水流迟缓,那闸口就是摸鱼最好的场所。向西,是一条小渠,那是沙子戏水的快乐天堂,岸边长着两排蜿蜒的柳树,一丛丛高大的野蔷薇夹杂在柳树的间距里。主干渠的两岸有一条车行的土路,是荒原镇的一条主要通道,南北相连,连接着上下游的连队。

这条渠里装满了沙子完整的成长记忆,那些纷纷扰扰的故事犹如渠水,有时涓涓地流淌着,有时干涸着,露出波浪起伏的沙底。闸口连接着所有的坐落在小绿洲的连队,从一个绿洲到一个绿洲是那么遥远。沙子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这就是他的故乡。

沙子的命确实是捡来的。

当沙子在母亲肚子里四个月的时候,因为痛苦的婚姻,她决定终止这条生命。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和那个时代的支边青年的

经历一样普通而离奇。根红苗正的农民的儿子,遇到躲难而来的母亲,青春的激情让他们不顾一切。父亲被美丽的母亲惊住了,这个漂亮得让男人夜不能寐的女孩,突然走进了父亲的眼里。而那时的母亲每天小鸟一样无忧无虑地欢笑着。父亲想 :这就是我想要的美貌如仙、欢如夜莺的姑娘了,她就是我的新娘。父亲花光了他进疆的所有积蓄,买了全新的被褥和洗漱用具,给母亲买了一个崭新的军用挎包,拉着母亲,沿着干渠,走了二十公里沙地,去团部扯了大红的结婚证。父亲期望,一直手拉着手和这个美丽的女人走完他们的一生,他想要一大群孩子,绕着老婆的裙子边,在厨房里一起吃糠咽菜,大快朵颐。然而,被荷尔蒙燃烧的父亲,却忽视了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兵团职工,而他的白天鹅只是逃荒而来刚入籍的盲流,更让他难以躲避的是他们的出身 :父亲是无产阶级的农民,而母亲是万恶不赦的地主出身。所以当父亲拥香入怀的那一刻,已经把一切给他未来带来无数困惑的痛苦,一股脑地盘究在他们的屋檐之下。

当母亲怀着沙子,肚子一天天隆起,婚姻的痛苦也像沙丘一样越聚越高,一切风花雪月的故事肥皂泡一样迅速破灭了。母亲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婚姻的信心,那个高大英俊近乎文盲的男人,不但带给她肉体的伤害,更多的是精神的折磨。他们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有一天,偶然聚在一起。当生命都无法延续的时候,只有生存的本能,母亲需要抓住一些东西,活下去,哪怕是一棵稻草。母亲嫁给父亲时一定是感激的,父亲在拯救她脆弱的生命。然而,婚姻又给了她另一种窒息的痛苦。她感受着沙子在子宫里的胎动,她想杀死这个可怜的胎儿,她要用另一种杀戮来惩罚和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她做出了残忍的决定 :悄悄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母亲在通往白水城的路边搭便车。三九寒冬,在一个零下二十度的冬天的早晨,母亲挺着大肚子孤独地站在路边,她向每一辆经过的车辆招手,她在瑟瑟的寒风中发抖,她等待了好几个小时,她绝望地等待。零星的汽车呼啸而过,拉起云朵般厚重的尘土,扬尘四散,扑面而来,钻入母亲的鼻腔,浸透她单薄的肺叶。母亲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干呕,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她有一种濒临死亡的痛苦。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的地方,她将要干什么。突然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过来,好心的司机把车停下,眼光直愣愣地打量着漂亮的母亲,紧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笑,一言不发,指指拖车斗。母亲在恐惧和感激的心态中笨拙地爬上车斗,经受了三个小时寒冷的颠簸,来到三十公里外的师医院。她躺在医院的产床上等待人工流产。她下定了决心,要让沙子从她的肚子里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要报复那个视子如命的可恨的男人。她打开了双腿,她残忍地下定了决心。

医生最后一次问她 : “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母亲崩溃了。她连滚带爬地从手术台上下来,她号啕大哭,撕心裂肺。

沙子这条命真是母亲捡来的!多年以后的一天夜里,母亲微笑着告诉了沙子这个秘密。沙子惊得目瞪口呆!

沙子奔跑在自由的天地里。

沙子家住团部。团部的标志性建筑,就是一个面南背北的办公楼。楼的前面是一条东西向的排碱渠,从桥上走过排碱渠,是一条土路,路的对面就那条西支渠。沿着这条路向西走八公里,连接着那条由北向南的从白水城到塔里木垦区的阿拉尔公路。办公楼是老式的苏式建筑,中间的建筑有两层高,顶部正面贴着水泥凸塑的一个巨大的红五星,两边有三道对称的红杠,象征闪耀的光芒。正大门是六扇的,走进去,两侧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一扇扇办公室的门相对而立。团机关的干部在这里上班。出了办公楼,就是一个小礼堂。围绕着礼堂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的平房。最北面是职工食堂。沙子家住在食堂边的东北角连排的平房中的一间,面南背北。那些房子一排一排的,有着三角形的尖顶,全都是土坯房,露着灰土的本色,年久失修,墙皮一块块剥落,灰色的土坯裂着缝隙,一片破败的模样。只有每一栋房子屋山头的侧墙,刷得崭新,鲜红的大字写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沙子看不懂。

沙子家的隔壁一边住着赵团长。赵家奶奶是一个小脚的老太太,和善而慈爱。他们的小儿子赵文革和沙子一样大,大儿子赵解放已经上学了。赵文革每次见了沙子都是爱理不理的,看一眼沙子,低头继续玩红色铁皮的玩具车,嘴里嘀嘀地叫着。赵解放任性调皮,时常抓住沙子的手,放在他的手里硬握,疼得沙子嗷嗷乱叫。沙子一喊,大人便露出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赵解放,而他总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呵呵地憨笑。沙子怕赵解放,而赵解放见了沙子,就会把他抱起来向天上乱抛,吓得沙子神魂颠倒,大喊大叫。

赵团长是一个老革命。团场有一大批随三五九旅复员的军人,他们都是胡子将军一野第一兵团二军的军人。

“赵团长原来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共产党的俘虏,在瓦子街战斗中解放过来,当了解放军。”父亲说。

瓦子街战役是西北解放战争中一次扭转时局的战斗,彻底改变了西北解放战场的形势。彭德怀只带了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五个纵队七万人,采取“围城打援”战术,打掉了胡宗南三十九个旅,二十三万人。陕西的二月,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哈口气就冻成霜结在胡子眉毛上,戴着手套握不住枪。解放军在风高月夜,突然发起总攻。国民党军长被手榴弹炸死了,师长被打死了,旅长被活捉了。

赵团长常常绘声绘色地说起瓦子街战斗 : “我们守在城里,已经要死不活了,解放军的炮声一响,吓得国民党兵屁滚尿流。我们一合计:何必中国人打中国人,老蒋必输,我们团就集体投诚。有的把白背心撕了,有的把白裤头撕了,拴在刺刀上,把枪立起来,投降了。有些死硬分子掏枪自杀,立地成仁了。有些下级军官是顽固分子,看到谁举白旗,掏出手枪,毙了。士兵不愿意了,背后给当官的一枪。战场上白旗哗啦啦举起一大片。我一看这架势,组织一个督察队,戴着袖标,缉拿死硬分子,终于制止了内讧。那时候是命悬一线。可是子弹不长眼,对方的机枪还在打,突突一阵子,死一大片,尸横片野,血流成河。我命大,躲在指挥部的碉堡里,写好投诚书,派了战士送到解放军阵地,白旗高挂在指挥部上空。就这样活下来当了俘虏。当俘虏好呀,进行了一星期的革命军人教育,换军装,整团整编,参加革命,跟着胡子将军出玉门关,进驻了新疆。老子扛过国民党的枪,打过共产党的仗,一辈子打打杀杀,最后跟了毛主席,毛主席万岁!”

赵团长说话带一口浓浓的河南腔。

赵团长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连队的干部都怕他三分。父母亲对他尊重有加。沙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老革命赵团长,说话道理一套一套的,高大威猛的样子,在哪里一站,大人们都肃然起敬地看着他。

在沙子的眼里,赵团长却是和蔼可亲的爷爷。沙子总是缠着赵团长一遍遍地说革命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沙子想要的英雄情结和英雄人物,也有沙子要消灭的敌人。枪林弹雨的天空,让沙子充满了遐想,嗒嗒的枪声让沙子惊惧和刺激。在沙子小小的心里,能为保卫毛主席去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真是活得好玩又过瘾。赵团长一次次地讲述的故事,已经刻在沙子的脑海里了。当赵团长再说起解放大西北,打进新疆的故事,他刚说了上段,沙子就叽里咕噜把后面打仗的结果讲出来了,他知道赵团长打过的许许多多仗。赵团长进过西安和兰州城,去了宝鸡以后,过星星峡,一路打到了新疆。当有些情节说混的时候,沙子总是会提醒赵团长: “爷爷,这一仗不是在酒泉打的,是在星星峡打的,不是走路,是坐车的……”赵团长会亲昵地打一下沙子的小屁股 :“ 弄撒?小屁孩,爷爷干过的事情难道你比我知道得多?你还是个小仙人了!”然后会亲一口沙子,沙子闻到了赵团长嘴里臭烘烘的烟味。沙子总是拧了头,跐溜躲过赵团长,跑了。背后传来赵团长爽朗的大笑声。

赵团长就地转业以后,来荒原镇当了团长。

父亲那时候是个说着河南话的毛头小伙,在连队做饭。

一天,赵团长陪着赫赫有名的胡子将军去戈壁深处勘察地形,从戈壁出来,来到连队。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地来到连队。

“司令员,想吃什么?”赵团长问。

“有什么吃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将军说。他的湖南口音很重。

父亲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开火做饭,做了一盘红辣皮炒鸡蛋,一个清炖萝卜汤。

将军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两碗米饭。

看到精干利索的父亲,将军兴致极高。

“好吃!小伙子哪里的?”

“河南南阳的,1956 年支边。”父亲的河南口音很重。

“呵呵,是第一批河南知青。我们是以入伍的方式招的,穿军装。来了不发领章帽徽,这批支边青年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当解放军战士,是农垦战士,扛上抢,当了民兵。都一样,是屯垦戍边的革命战士,保卫绿洲、建设边疆也是一场战斗啊。”

父亲恭恭敬敬地直点头,激动得眼泪直流。

“你们南阳也是革命老区,出了许多英雄、烈士。”将军说。

“我爸爸就是烈士。”父亲激动地说。将军看一眼赵团长。

“小赵,照顾好烈士的后代。”

吃完饭,将军急匆匆上马。赵团长用马鞭指一指父亲,对下属说 :

“把他调到团部伙房。”

第二天,父亲到团机关伙房报了到。

父亲对赵团长毕恭毕敬,喜欢带着沙子,听他讲革命故事。沙子的脑子里所有的故事,都是赵团长战斗的故事。沙子理不清是什么时候记住那些故事的。赵团长家的门口,经常拴着不同颜色的高头大马。赵团长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当沙子在赵团长家时,他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畏惧地看着那些人。沙子不喜欢他们,他们说话急匆匆的,沙子一点也听不懂,然后还要摸沙子的脑袋,说沙子长得像女孩子。沙子可以感觉出,他们像瞧不起女孩子一样也瞧不起沙子。沙子在小不点大的时候就开始多愁善感了,他可以读懂别人的想法,可是大人们从来不把他当大人。那些大人对着赵团长总是大声地笑,那笑声干干的,那笑声背后隐藏的感觉和沙子对父亲的态度有点像 :拼命表现出优点,让人喜欢和赞扬,躲过父亲火爆的巴掌。大人们干笑着,一点也不像赵团长笑起来的样子 :声音响亮,情绪高昂。陌生的人们走了,赵团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赵团长备受人尊重,赵家奶奶不用上班,是个家属,赵团长养着她。可是他们家人从不饿肚子,家里总是有好吃的。最甜的就是包着锡纸的花花绿绿的什锦糖,赵团长会剥开了,逗着沙子张嘴,投进他大张的流着哈喇子的小嘴里,哈哈大笑。那个甜呀!沙子一直以为赵团长就是自己的爷爷,就是自己的亲人。

沙子家平房的东头,有一条小水渠,窄窄的,从来就没有见过有水流过。渠埂子上歪歪扭扭地长着一排沙枣树,由北向南,好长的一排,一直通到办公楼前干部们居住的几排平房。哥哥就带着沙子在树上爬上爬下的。小时候在团部和沙子玩的就只有哥哥和赵解放。赵解放比沙子大五岁,和他们也玩不到一起。沙子六岁的哥哥就带着四岁的沙子,在团部逛来逛去。那时候,母亲鼓着个大肚子,天天忙忙碌碌地上班,肚子里已经有了后来的妹妹。

他们总在稻草垛里钻进钻出,在屋檐上窜上窜下。一天,沙子爬上屋山头那棵长得龇牙咧嘴的沙枣树,下不来了。沙子颤颤巍巍地爬上去,一瞬间就滑下来,开档的棉裤被挂在了树枝上。沙子被吊着,上不去下不来。哥哥跳上跳下地伸手够沙子,树太高了。哥哥急得哇哇大哭,沙子看着他,觉得哥哥真笨,哭有什么用呢?哥哥爬上来,拉沙子,手太短。沙子手忙脚乱地去够哥哥的手,没用。沙子在树上一晃一晃的。哥哥扔下沙子,跑了。

沙子看着旋转的天空,阴沉的乌云盖在头顶,一排排房子翻转着扣在地上。沙子觉得好奇,一会儿抬头看看铅色的天空,一会儿扭头看一眼掉在地面的土坯房,远处的人也是脚顶着地面,头朝下移动,有趣极了。后来,沙子累了,睡着了 , 就那样挂在空中。

在梦中,沙子飘起来,身子轻飘飘的,像云朵一样飘在天空。一只大手把沙子托起来,沙子醒了,是另一边隔壁的卫天地叔叔。父母亲一直叫他“小卫”。他留着长长的头发,高高大大的,一副吊儿郎当的与人不一样的打扮,虽然住在隔壁,父母亲禁止哥哥和天地叔叔讲话,说他是一个大资本家的公子哥。沙子不知道什么是公子哥,问父亲。父亲说就是吃人奶,不干人事,剥削工人的坏蛋。沙子又问什么叫剥削?父亲说就是偷抢别人东西的坏蛋。每当父亲这样说话,母亲就嘟着嘴,因为母亲总是觉得父亲在挖苦自己。天地叔叔每天早出晚归,扛着坎土曼到田里上班,回来,见了沙子会说 : “沙子,过来看看我手里有什么?”沙子怯生生地过去,哥哥拉着沙子的手,害怕沙子被天地叔叔抢了去。可是沙子受不了一种诱惑,天地叔叔的笑容晴朗朗的,就像母亲喂奶时的神情,还有藏在他手中的神秘的东西。沙子总会想方设法挣脱了哥哥的拉扯,跑到天地叔叔身边,天地叔叔的手打开了,手里有两颗糖。哇哦,人间最好吃的东西。天地叔叔把糖给沙子,摸摸沙子的头,总说 :和哥哥一起吃,不能吃独食!然后就哈哈笑起来。沙子喜欢天地叔叔的神情,他总有一种感觉,天地叔叔温柔而和蔼的样子应该是父亲的样子,可是父母亲讨厌他。每当吃完晚饭,当人们都圪蹴在屋山头,东加长西家短地闲谝,天地叔叔会拿着“红宝书”坐在房头干涸渠边的沙枣树下读书,孤单单地像一只落单的麻雀。大人们说,那个小资又在改造思想了。又一次,天地叔叔握着手里的东西喊沙子。沙子欢天喜地跑向他,沙子的嘴里都是哈喇子 :又有糖吃了!沙子掰开天地叔叔的大手,他的手慢慢张开了,原来天地叔叔的手里握了一把真正的沙子,说道 : “沙子,这就是你!”沙子呆呆地看着那把灰色的沙子,以为天地叔叔在欺负他,放声大哭。沙子委屈地抽动着肩膀,说 : “你是剥削坏蛋!”天地叔叔大为震惊,他知道这样的话,以沙子的年龄是想不出来的,他愤怒地看着沙子,大喊一声: “滚,小赤佬(上海方言 :小家伙)!”卫天地是上海支边青年,骂人用上海方言。沙子吓得哇哇大哭,哥哥拿起一块土块砸在天地叔叔的身上。

天地叔叔看着哥哥,满眼泪水。

他自言自语地说 : “人的心田里可以盛开鲜花,也可以装满蛆粪一样的毒恶,为什么连孩子都喜欢恶毒地活着?”

他转身回到他单身的房间。一会儿,天地叔叔的房间传出呜呜的哭声。沙子看到大人被小孩气哭还是第一次,他的心抽搐着,十分痛恨哥哥。

哥哥咧着嘴笑着说 : “我把他打哭了。”

沙子心里针刺一样疼,他知道天地叔叔不是被哥哥打疼的,是自己说的话刺伤了天地叔叔的心。从那以后,天地叔叔的手里就再也没有糖了。沙子见了他,内心总是怯怯的,一溜烟蹿了,天地叔叔还是笑,喊着: “沙子被刮跑了!”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有一天,天地叔叔拄着双拐,出现在眼前。父亲说,刮风,团部的大礼堂起火了,天地叔叔去救火,被火烧伤了小腿。从那以后,沙子看到从不和天地叔叔说话的赵团长,带了好多只会干笑的陌生人,去他家看望他,还送了红色的宝书。此后,父母亲也不再阻止沙子去天地叔叔家,可每次去天地叔叔家,他都在教沙子背“红宝书”,糖也吃不上。沙子厌烦透了,觉得天地叔叔就不是什么好人,一点意思也没有。

天地叔叔托起沙子,把他轻轻地抱下来。他抱着沙子,摸摸他的小鸡鸡,确认他没有受伤,把他放在地上。沙子对着天地叔叔呵呵地笑。

“沙子,我们都想做一只鸟儿飞到树上,人是飞不起来的,只有梦可以带着我们飞起来,以后要老老实实地走路。”

天地叔叔总是说一些有意思的话,这些话让沙子觉得舒服,像在母亲怀里啄奶的味道。

父亲来了,谢了天地叔叔,抱着小儿子。哥哥呆呆地站在一边用袖口抹眼泪。父亲转过身去,飞起一脚踢在哥哥的屁股上,他踉跄着扑倒在地,号啕大哭。父亲牵着沙子的手,向家里走去。沙子回头看着哥哥,咧开嘴,哭起来。

父亲说 : “你哭什么?”

灰色的天空下,哥哥孤零零地站在那哭。沙子的心沉沉的,像铅色的天空。

过了春节,沙子快五岁了。有了上次的教训,父母商量,让沙子上托儿所。

托儿所在礼堂的后面,是一栋单独的平房,围着栅栏,像关猪的圈。那圈里竟然还有骑的木马和跷跷板。母亲拉着沙子去托儿所,沙子像一头倔驴一样,脚蹬着,屁股向后撅着。有人就帮着母亲,把沙子稀里糊涂扔进了教室。小伙伴在教室里背着手,乖乖地坐着。沙子看到了赵文革,笔直地背着手,老老实实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他是沙子遇见的第一个叫同学的小伙伴。赵文革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沙子,一直穿着哥哥穿过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赵文革总和一群干部的孩子在一起,手里拿个铁制的弹弓,见到什么就一阵乱射。但沙子一直不想和赵文革玩。沙子和哥哥是野孩子,平时都在外面野。沙子上天入地地疯玩的时候,赵文革却在教室里学数数字 :1、2、3、4……上的什么课,还有什么同学,沙子一点也不记得了。沙子知道,哥哥一定在外面等自己。后来沙子出来,哥哥拉着他的手,一溜烟地跑了,连续跑了一个星期。托儿所的阿姨把沙子送还给母亲。呵呵,他们管不了沙子,他野惯了,那个关猪一样的栅栏关不住喜欢四处游荡的野小子。

他们去食堂找父亲。父亲很开心。切了生的豆腐给沙子和哥哥吃。豆腐白白的软软的,飘着黄豆的香味。吃完了豆腐,父亲带他们到外面抓麻雀。

门口堆着一堆堆麸皮,一群群麻雀拨开表层的浮雪,探头探脑地紧张地吃,叽叽喳喳的。看到来人,雀群“嗡”的一声飞起来,黑压压一片,落在对面的沙枣树上,上蹿下跳。

父亲拿出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筛子,一米宽、两米长的样子。他找来一根棍子,找来一根长长的拇指粗的草绳,捆在棍子的中间,用棍子支起大筛子,在筛子底下撒上麸皮。他把草绳的另一头从食堂的窗户里扔进去。他们躲在食堂的窗子后面,悄悄地看着树上的麻雀。空气里,静静的,沙子可以听到哥哥急促的呼吸。比哥哥紧张的还有麻雀,先是一只,探头探脑地落下来,东张西望,然后小心翼翼地跳进大筛子里面,接着又有几只飞下来,两只、三只、四只……然后是一拨一拨地飞下来。父亲的手还有儿子们的手,六只手同时拉动了草绳。扣住了!一次抓了十多只。又拉了两次大筛子,抓了几十只麻雀。

那天,父亲给他们做了麻雀大餐。真香!沙子记忆里吃的第一顿荤菜就是烤麻雀。在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一切都靠票券购买的年代。父亲让他们大快朵颐地吃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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