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遇到湖我总会停下来。虽然它常常并不是我的终点，却总会在我路过的某个地方等候着，一切都不需要约定。

    当车驶向阿勒泰时，我长久地注视着前方缓缓向高处延伸的公路，在一车的沉寂中，窗外的旷野徐徐闪过。仿佛是一瞬间，蓝色的湖水从地平线上涌出，向着我们渐渐地铺展过来，远处公路蜿蜒的曲线竟然从视野中消失，如同被湖水淹没了一般。

    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蓝色的湖水。

    乌伦古湖。水天一色的乌伦古湖就这样盈盈地向我走来。

    车停在距湖岸较近的公路边上，我打开车门，急急地扑向湖区。秋天的乌伦古湖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淡淡然然地闪动在那里，越走近它，发现湖面的蓝色褪得越淡。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视觉上的错位，我分明远远地望到过它全然一体的蓝色，而此刻天际的那一抹黛色山系，隔着已更加宽阔了的湖面，给人的感觉仍是很近，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同伴们各自走散，想要寻找什么一样，在湖边徘徊游荡。湖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一浪伴着一浪涌向湖岸，一浪又随着一浪退回湖中。潮来汐去，湖水摇动着沙滩，又在沙滩上起伏。没有船可以渡我到湖中，甚至遥远的对岸也只能在注视中面对。

    湖岸周围，是厚厚的粗灰色沙滩，沙地上遍布着大小的石砾和许多干枯的芦苇杆丛，还有粗大的朽树根。试着想拉起一丛伏倒在沙滩上的芦苇，但任凭我怎么使劲，也无法折服这枯败了的枝杆，后来才发现它们的根丛还紧紧地附着在地里。

    那些靠近湖边的芦苇丛，根部同样深深地伸向了湖底，甚至那些浮出水面的芦苇叶梢，给人的印象仍是一种坚毅地生长着的姿势。我拍拍手上的沙渍，走开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证明我的存在，证明我来过。

    同行的慧轻轻一声惊叫后，我看见了那只鸟。一只白色的大鸟停留在不远的湖中，不知道已经停留了多久。我们和它对峙了片刻，便忍不住走向它。然而它轻展双翅，倏忽就不见了。我终于没有看清它的模样，但我却真切地感到那双翅膀掠过的凉风。它飞起的姿势忽然间拂清了我纷乱的思绪。如果说不是因为感到我们的存在，又怎么能如此惊慌地飞逝?

    转身返回时，我看到了沙滩上凌乱的脚印，可以看出它们最远的方向，一边朝着公路，另一边伸进湖岸。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留下的足迹。但交错布满这片沙滩的脚印，总会在某个大雨的傍晚，悄无声息地被湖水浸没。面对这宽阔的湖面，其实可以说，我已用另一种方式渡过，只不过无从验证。

    实际上这个湖是乌伦古河水先汇流成吉力湖，又通过一个细长的水道在这里汇聚而成的。很巧的是，本来应架通公路的桥面，此时却大半浸在湖水里，车子只好从旁边的便道绕行。其实在这里，乌伦古湖和吉力湖已连接在一起了。如果不是来过，我真的无法相信，湖区周围的旷野会是这样的荒凉。然而正是因为这系于一线而相连的两座湖泊，才有如此的力量与周围的沙地旷野相伴、相守，如此这般的相守，莫非是有什么约定?

    在乌伦古湖畔，几个人随随意意地留了几张行走或张望着的背影，背影小的刚刚可以辨认，一切都不是刻意的，却已经淡淡地融进那一片湖光山色中了。身后的湖水仍然起伏涌向沙地上的脚印，但即使有一天它们已经没有了痕迹，却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的，也许在沙地上闪光，也许在湖底沉寂。时光掠过遥远的山前，就这样走向久远。

    尽管后来我得知那只大鸟可能就是栖息于乌伦古湖的天鹅，但我宁愿它在我的生命中只是一只大鸟。它虽然没有留下痕迹，在我的记忆中，却依然是那只展起一对白色翅膀飞过的大鸟。
（完）（编辑：武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