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吧?”妈妈问我。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把头发粘住了。暮色已经笼罩了田野,西边剩下的一块深红,不多久,也沉了下去。干了一天活,我感到浑身发硬。那年,我14岁,妹妹10岁。
我懂得母亲的心思,她其实想问的是:“你还能不能再干一会儿?”说实在的,我们一天所割的麦子,只不过割了一亩,而黄透了的这一片麦地将近两亩。麦子收割的时节,一天一个样,耽搁不起。我看着妈妈说:“我不累!”
妈妈又侧头看妹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手里抓着一把小镰刀,看着母亲。她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白:“不用问我。你们要干什么,我当然也干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她让妹妹回家把中午留在锅里的饭热一热,给父亲吃了,剩下的用布包着带到地里来,我们在地里吃。趁着月色,今晚把剩下的麦子割完,明早拉到场里去。
随着镰刀的“嚓嚓”声,露气越来越重。月亮爬到高空,光华四射。四野里充溢着一种清凉的芬芳。麦子断裂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夜里十分清晰,听着听着,竟像是一种音乐。 妈妈割第一垄,因为第一垄的人要为第二垄的人“下腰”,就是用麦秆扎一条麦绳,我在她后面,妹妹在最后。母亲割到地头,又折回来,给麦子打捆。
我的手腕已没有那么有劲了,手开始酸痛。但是,我还是尽量跟在母亲的后面。如果我慢了,就得耽搁时间。我又累又急,突然之间,手上一阵剧痛,我“啊”的一声,扔掉了镰刀,用右手紧紧捂住了伤口,鲜血如毒蛇般从指缝间迸涌了出来。母亲跑过来,看到刀口那么深,心疼地说:“看你!怎么一点都不小心。”我又是疼痛,又是感到委屈,不禁轻声地啜泣起来。妈妈在地边扯了一大把刺蓟,挤出绿汁,滴在伤口上。又掏出手帕,裹在我手上,血逐渐凝住了。妈妈说:“你歇着吧,别着急。一会儿就不疼了。”
月光皎洁,妈妈一个人弯着腰割着麦子,镰刃不时泛着月亮的冷光。看着妈妈一个人在割,我的心里又难过起来。我试了试手,又不声不响地拿起镰刀,跟在妈妈后面割起来。妈妈回过头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又回头割麦子了。
割倒最后一把麦子,我浑身跟木了似的。妈妈坐在田埂上,叫妹妹把水罐提过来,她喝了一大口。她把衣领扣子解开,用草帽扇着风。妹妹这时跑来跑去,采摘田埂上的“狗娃花”。那些小指甲般大的小花,一簇开三五朵。有白的,也有黄的。妹妹采了一大把,拿到妈妈面前,坐在地上,数起一共有多少朵花来。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她瞌睡了。
月亮高挂中天,田野如同白昼。从岭上平展展铺开去的麦子完全袒露在月光之下,错落在田间的树木恰到好处地点缀下一个个深深的树影,远处的村庄沉在睡梦里。夜风生起,带着露水的清香,吹走了白日的一切喧嚣。
我出神地看着这一切。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景,多么富有诗意啊。可是,那些年我们又是多么清贫啊!
妈妈的裤子上补着补丁,衣袖口脱了线。她的额角有了皱纹,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以前妈妈是多么好看啊,明眸皓齿,乌发如云。那时我们的条件还好。她和父亲一块在岭上割苜蓿,休息的时候,父亲拿出笛子来吹。妈妈含笑看着父亲。笛声悠扬,两只蝴蝶飞来,久久不去。
妈妈把脸微侧过去,迎向风,发丝在风中飞扬。她不说话。
那几年里,妈妈的话很少,但是,她脸上很少看见愁容,永远是一种带些疲倦的平静,她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这样月光下,妈妈在想什么呢?
父亲病后,家里把能卖的都卖掉了。妈妈没有哭泣,没有逃避,而是独自艰难地支撑起了这个家。她给人家打过工,下过砖窑,去干男人干的活。我们没有钱雇麦客,她只有带着我和妹妹连夜割麦。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提父亲的病情,不提家里的艰难,也从来不曾在我和妹妹面前哭过,愁过。
在这样的美丽的月光下,她会不会想起了她过去的岁月?她的少女时代,那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欢笑,对未来美好的梦想……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在她头顶上的那一轮明月里,住着一个美丽而无情的女人,她吃了长生药,却抛下了自己的丈夫,永远寂寞地守着这碧海青天……而妈妈可能想的只是,麦子拉到场里后,明天要割哪一片,是先把场里的麦子打了,还是等收割完了一块打,租用打麦机得用多少钱。
妈妈把妹妹叫醒,站起来,看我一眼,说:“咱们回家吧!”
那是我们最艰难的时期。在那期间,母亲所表现出的平静和坚强,使我在许多年以后仍然认为,那是我最美的母亲,最高贵的母亲。 (完)(刘园园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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