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走进库车市老城区，一条彩色巷道豁然映入眼帘——鲜花绘成的“龟兹姑娘”、地毯铺就的艺术墙、瓷碗叠砌的文化墙。这里是各民族聚居的龟兹小巷，烟火气浓，艺术味足。
巷道深处，有座古朴的院落，推门而入，五弦琵琶与绘着龟兹乐舞的壁画相映成趣——这里是“方锦龙龟兹国乐名家工作室”。
方锦龙是享有盛誉的国乐大师、中国五弦琵琶代表人物，能演奏上百种乐器。他与新疆的渊源，始于对五弦琵琶身世的追寻。1985年，方锦龙在日本正仓院见到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得知这件乐器正是经龟兹乐工改良后传入中原的。自此，他一次次踏上新疆这片土地，30多年来采风演出不断，先后在库车市、和田县等地设立国乐工作室与琵琶传习馆。
溯源龟兹
今年年初，中央民族大学原创舞剧《她的龟兹》登陆国家大剧院歌剧院，三场演出门票均提前售罄，每轮落幕，全场掌声经久不息。“她的龟兹”“五弦琵琶”等话题持续刷屏网络，全网相关阅读量突破1800万。
方锦龙是舞剧中唯一一位以器乐演奏家身份参演的演员。“我扮演的苏祗婆，是古代西域的音乐家，最擅长五弦琵琶。龟兹乐舞能传入中原、名扬天下，苏祗婆功不可没。”方锦龙说，“这个角色出场时间不长，但分量重，是整部剧的文化支点。”
初次排演时，方锦龙怀抱五弦琵琶，低头调弦，将琵琶头朝下架于两腿之间——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竟与龟兹壁画中乐师骑在骆驼上往来丝路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共鸣的伏笔是早已埋下的。1985年，赴日演出期间，方锦龙见到日本正仓院珍藏的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这是目前世界仅存的一把唐代五弦琵琶真品。得知其源自西域，在丝路上盛行，他深受震撼，当即立下心愿：奔赴新疆、溯源古乐，复原失传已久的五弦琵琶。
五弦琵琶看似只比四弦琵琶多一根弦，其实是整体改制，做了工艺重构，难度极大。为此，方锦龙常年扎根乐器工坊，与制琴工匠反复试验：扩大琴体结构、重新设计五弦拴弦方式，调整琴轸布局为左二右三，花费6年时间才制成。
与此同时，他多次赴新疆走访调研，拜访“五弦琵琶发源地”的理论研究者，搜集整理大量西域乐谱、乐理专著，为古乐器复原夯实文史根基。2001年，第一把复原的五弦琵琶在香港首演惊艳全场，进而轰动全国民乐界。
这些年来，方锦龙深入龟兹石窟群寻查乐史，走进和田乡村采集民间曲调，穿梭在喀什古城收集民间艺人口传音律，让龟兹弦音从史书典籍、文物陈列中走出来。
今年6月，综艺节目《音乐巴扎》摄制组在新疆各地采风录制。节目中，方锦龙与儿子方颂评漫步喀什古城，在疏附县中国民族乐器村探寻西域弹拨乐器发展历程，体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民族乐器热瓦普制作技艺，并与当地艺人共同演绎《云宫迅音》。“每一次来到新疆，都有新的收获、新的感动。这片土地的音乐底蕴太深厚了，永远挖不完、学不尽。”方锦龙说。
“长期以来，我们对民族古乐器这类非遗的保护，陷入‘重形制、轻声响，重陈列、轻使用’的误区。”方锦龙说，“古乐器一定要奏响，若仅存在博物馆，看个样子，没有声音，就没有灵魂。复原古乐器不是最终目的，让它重新奏响、重新被人喜欢、重新一代代传承下去，才是做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俯身传艺
“一二三，吸气，感受一下节奏，一个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在眼前了……”8月初，乌鲁木齐宋元乐坊内，方锦龙俯身轻抚琴弦，柔声引导着围坐的孩子们。
这是今年他在新疆琵琶研习班的第一堂课。而在龟兹小巷的方锦龙龟兹国乐名家工作室与琵琶传习馆、和田约特干故城的“锦龙·万方国乐”工作室里，各族少年围坐在一起学琴，学习五弦琵琶的种子，已在新疆大地扎根。
2025年4月，琵琶传习馆在库车市招募首批学员，百余名孩子报名遴选，30名各族少年脱颖而出，成为首届“方锦龙龟兹国风少年乐团”成员，伊热凡·阿不来提便是其中之一。
伊热凡是库车市第三小学学生，报名前毫无音乐基础。“之前看过方老师的演出，也看过身边同学演奏琵琶，非常羡慕和喜欢。”在母亲的鼓励下，他鼓起勇气报了名，凭借过人的天赋和专注，从百余名孩子中脱颖而出。
暑假精进营一开营，伊热凡便踏上了艰辛的学琴之路。家离传习馆远，他每天独自往返，乘公交的时间一趟就需要40分钟，中间还要换乘。酷暑里，少年的身影日复一日地出现在站牌下、车厢里，风雨不误。
按弦的指尖磨得发红发酸，举琴的胳膊练到抬不起来，伊热凡却从没说过放弃。“老师说，等手上磨出茧子就不疼了，到那时就能弹出好听的曲子。”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腼腆的笑容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很多孩子手指都磨红了，但从不叫苦，都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指导老师张维娜说，传习馆为学员们免费提供琵琶、用具及服装，核心目标不仅是传授个体技艺，更是系统性培育一支扎根新疆的五弦琵琶少年队伍。
8月14日晚，库车龟兹小巷尼沙汗故居，暑假精进营汇报演出如期举行。方锦龙专程赶来，与学员、民间艺术家联合演奏。少年们身着古韵衣衫，怀抱五弦琵琶端坐，伊热凡也在其中，“妈妈特别为我高兴，我也要在同学们面前显摆一下。”
以乐为媒
龟兹是历史上著名的乐都，也是琵琶、箜篌等乐器传往中原的关键节点，对隋唐时期宫廷乐乃至中华音乐体系的形成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龟兹乐舞是源远流长的中华音乐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全程参与小巷改造的库车市萨克萨克街道文旅办主任张斌说，为挖掘和活化龟兹乐舞，龟兹小巷引入国乐工作室、文创空间、非遗展演等多元业态，为老巷注入文化之魂，让曾经的“泥巴巷”变成“网红巷”。
在张斌看来，工作室、传习馆搭建了一座连接古代龟兹与当代中华国乐的桥梁。大师课、工作坊、公益演出等形式，将古老的龟兹乐舞从历史的记载中“请”出来，变为可感、可学、可参与的当代生活实践，增强了各族群众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感。
音乐的交融，在舞台上更为直观。在库车“乐起龟兹”2025琵琶古乐盛典上，方锦龙携手来自西班牙、日本、阿联酋的音乐家，让五弦琵琶与独它尔、手鼓和鸣，克孜尔壁画上的伎乐飞天仿佛踏着乐声“活”了。在和田约特干故城，夜空下，他与民间艺人围坐切磋，琵琶与热瓦普相融，《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美妙旋律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