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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样子

作者: 田蓉红    来源: 新疆日报    日期: 2021-02-22

  ■带着对生活的敬畏,一年年重复,又一年年充满期待,如除夕夜,在乡村上空升腾而起的孔明灯,照亮下一年的时光,映照出更好的年的样子。

  □田蓉红

  那一年下暴雪,从镇上去村子的路被雪彻底封了,通不了车。过年回家,我们带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步行回村。雪野茫茫,天高地远,一路上,也有其他三三两两从外地回家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与我们结伴而行,聊得热火朝天。孩子们快乐地在雪地里打滚追逐,像小时候的我们,跟在爸妈身后去办年货,再远的路也走得满心欢喜。

  家是父母所在的那个方向,年是记忆里父母所给予的快乐。小时候,如果有一天在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灯光在墙壁上映出母亲低头用力拉线纳鞋底的身影,我便知道,年近了。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有无穷的精力来应付家里的大小事情。我们姐弟四人过年的装备,从衣裤到棉鞋,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她总说:“过年得有过年的样子”,为了有“过年的样子”,她起早贪黑,提前好多日子为过年做着各种准备。

  离家5公里的街市,曾是我们儿时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有新鲜稀奇的玩具,有包装精致的糖果,更重要的是还有几间缝纫铺,柜面上摆满一卷一卷的布料。我们跟着父母,从这家转到那家,细细地比较颜色和价格,想象新衣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家里的缝纫机踏板在年前的一个月总是被母亲踩出忙碌的节奏来。我们天天凑到跟前看进度。等一堆衣裤都做好了,母亲把一个铁熨斗放在炉子上烧热,在新衣裤上覆一层布,喷一口水,熨斗放

  上去,腾起白热的蒸气。刺啦刺啦的响声总会让我们无比担心,担心母亲一不留神烫坏了新衣裤。

  最开心的时候,是母亲愉快地直起身,一边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边喊着我们的乳名说,赶紧过来试试吧。大伙便雀跃上前,三两下扒去旧衣裤,换上被母亲已摩挲温热的新衣服。但那只是试一下而已,做好的每一件新衣都会被母亲叠好放进大红木柜里,留到除夕夜再换。

  那木柜里锁着的还有新做的棉鞋,用木头楦子楦着,用棉花塞着,等待年的到来。

  冬日清晨,在父母的催促中起床,睡眼蒙眬地走到院子里,看见小厨房里的腾腾热气被灯光晕染成湿润的橘黄色。父亲进进出出忙碌着,灯光烘托着他高大的身影,他环臂抱出的蒸笼里,年馍散发出的麦香诱惑着我们的味蕾。

  第一笼蒸出的年馍会挑出一个留着祭祖,等家里的活干得差不多的时候,父亲招呼我带上母亲准备好的菜肴、年馍和一瓶烧酒,去村子后面给老祖宗们上坟。空旷的田野被雪覆盖着,离了村子,我踩着父亲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步向前走。看着父亲的背影,我想,他曾经也是这样跟在爷爷身后,慢慢长大的吧。

  而母亲,总在忙碌着拆旧缝新,浆洗粉刷。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旧年画被揭去,母亲用一把刷子蘸着石灰水轻轻抹去那些陈年的印迹,被一年的烟火熏旧的墙壁重新变得雪白。因为年,日子又开始变得新鲜如初。

  记忆中的村庄,每到年前,家家都是忙碌的场景,家家都有一双能干的父母,替孩子们准备一个崭新而快乐的年。偶尔在村口停留的小货车,带来冻鱼、冻豆腐、冻得缩头缩脑的蔬菜和水果,但依然会被不同的手翻捡着挑回家,就着冬日的炉火,仔细清洗和腌制,留着为一年最丰盛的年夜饭做准备。

  在那时,年对我们而言,是一个长久的期盼,是对新衣和美食的珍惜,是孩子们聚在一起时的相互炫耀,也是走亲戚时那一路的追逐嬉闹。

  一年又一年,日子渐渐变得丰盈。曾经的小镇已经高楼林立,集市喧嚣,景象繁华。通往乡村的道路四通八达,平坦开阔,各种型号的私家车来来去去,再大的风雪也阻挡不了人们回家的步伐。

  记得那次暴雪后,父母疼惜我们,在镇上买了楼房,怕我们万一遇到大雪回不到村里,可以暂时住在镇上。而那房子,却一直空着。这么多年,父母还是喜欢住在村里。天天守着电视看新闻的父亲总会说,现在都在讲乡村振兴,说不定哪天,这里比你们城里更吸引人。

  而我却一直觉得,一年四季只有和庄稼一起度过,才能让他们心里感觉踏实。他们习惯看着麦子抽穗灌浆,就像看着小时候的我们一天天拔节长高一样。他们也习惯用新收的麦子和庭院里种的红曲、香豆、薄荷做我们喜欢吃的年馍。

  超市里琳琅满目的货品代替不了那萦绕于儿时记忆里的味道,那是乡村留在我们生命里的烙印,来自土地的深处,来自父亲母亲,来自一天一天的积蓄,缓慢、持久、郑重。带着对生活的敬畏,一年年重复,又一年年充满期待,如除夕夜,在乡村上空升腾而起的孔明灯,照亮下一年的时光,映照出更好的年的样子。

[责任编辑:李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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