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萍与对山汗

作者: 杨春
来源: 新疆日报
日期: 2018-04-10

王萍,汉族,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税务局干部,52岁,党龄16年,无论在工作岗位还是行走于山野,她总是笑着,她的笑如雨后穿透云层的一束阳光,落在哪里哪里就有温暖。

对山汗,哈萨克族,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尼勒克县加哈乌拉斯台乡套乌拉斯台村村民,42岁,4个孩子的母亲,对山汗也喜欢笑,她的笑抹上了草原清晨的乳晕,有一丝羞涩,又极富感染力。

王萍说,生活是一根扁担,担着两个筐,一头满载单位的事务,一头盛着家庭的琐碎。王萍行走如风,做事果断,业余时间做瑜伽、听书、烘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对山汗说,家是一根拴在腰间的绳,尼勒克县城是对山汗到过最远的地方,虽然她目前有3个孩子在县城读书,也只去过有限的几次。

王萍与对山汗,似乎没有相识的理由,即使路上相逢,也只能擦肩而过,况且,她们之间还横亘着一道高墙——语言。王萍的哈萨克语,仅限“你好”“再见”等单词;而对对山汗来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一条水道极宽的河流,她从未想过要渡过那条河。

然而,2017年春,王萍走进了对山汗的家。脱去墙皮的土坯房、木板订成的破院门,玻璃窗落满灰尘。王萍打量着对山汗的家,被门槛绊了脚,身子一歪,几乎跌倒。这时有一样东西突然横在她的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感觉出来温暖和力量。那是一只手臂,手臂的主人对山汗是一位皮肤上满是阳光印记的哈萨克族妇女,穿着时尚的牛仔裤配印花衬衣,头发藏在艳红的纱巾里。

那一天,对山汗极少说话,只是羞涩地微笑,微笑地接受王萍的道谢,微笑地接过王萍递上的见面礼,微笑地准备食品,微笑地给大家倒奶茶。那一天,王萍与对山汗的丈夫和儿子说了很多话,48岁的阿克穆江告诉王萍他家种植胡麻的情况;6岁的小儿子塔拉把家里的牛羊指给王萍看,把家庭成员逐一介绍给王萍。

即使拍照,对山汗也是羞涩的,她与王萍保持着距离,王萍拉她靠近自己,搂着她的肩说:“以后我们就是亲戚了,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这句话通过儿子翻译给了对山汗,对山汗的欢喜像炉火上的沸水那样,汩汩冒泡。她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一条靓丽的粉色丝巾,替王萍戴上,笑着说:“你戴上很漂亮。”大家都说:“这下更像一家人了。”那一刻,王萍感觉到了对山汗的接纳。

之后,接纳被一遍一遍地演绎,渐渐成了亲情。

夏天,草原鲜花盛开,牛羊肥壮,王萍和同事们踩着开满淡蓝色小花的胡麻地探亲来了。对山汗远远看见他们,飞快地迎上去与王萍拥抱,一个劲地问:“姐姐,你好吗?”这句问候,对山汗说的是普通话,尽管有些生涩,却说得认真又热诚。

王萍和同事们在对山汗家吃午饭,干果、馓子、馕摆了一桌,香喷喷的手抓风干肉也端上了桌,是哈萨克族接待客人最好的饭。对山汗用王萍送来的彩绘大茶壶烧着开水,为大家兑奶茶;走时,王萍的背包里装满了馓子、包尔萨克,那是对山汗亲手炸的。

对山汗炸的包尔萨克成了王萍及同事们的最爱,无论是“结亲周”还是服务基层,对山汗接到王萍要来的电话,就忙着和面炸包尔萨克,好吃的包尔萨克被王萍带回伊犁给家人和亲朋吃,乡村的味道就带到了城市,对山汗很自豪。每次到村里,王萍也会买肉买菜,和对山汗一起做几顿可口的家常饭菜,招呼其他同事一起享用。同事们说:“王萍家的亲戚真好。”对山汗听了很高兴。

草原上的哈萨克族村落有大致相同的情形:男主外,男人们在外务农、放牧羊群、做生意,去县城或市里购买物品,普通话大多说得不错;女主内,妇女们做家务,挤牛奶、做奶疙瘩,照顾家人的饮食起居,跟她们交流得连说带比画。这时候,孩子们在学校学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派上了用场,不用谁下认命书,都兴高采烈地挂上了小小“翻译官”的头衔。

然而,当王萍与对山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比如一起做饭、一起绣花、一起睡觉,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对方,通常的情况是,眼睛里蓄了两汪大洋的话,流出来的却只有一脸的傻笑。王萍的哈萨克语和对山汗的普通话同时遭遇了瓶颈,两人近近地坐在一起,都暗暗期待着一个意外的突破。

王萍决定教对山汗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一开始教材是大自然:天空、草原、牧草、河流、马牛羊鸡;继而是桌子、被子、剪刀、柴米油盐等实物。有一定的词汇量之后,单词们自觉列队成句子,对山汗的舌头渐渐灵活了,说出了这样的话:“共产党好”“马儿在草原上吃草”“我做的包尔萨克很好吃”“我要在帽子上绣一朵花”……

对于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对山汗表现出令王萍敬佩的认真与决心。小塔拉更是把辅助妈妈学习当作有趣的游戏,他常常纠正对山汗的读音,在王萍没来的日子,督促妈妈用普通话和自己说话。有时候,对山汗说哈萨克语顺嘴了,小男孩就大声抗议:“妈妈,这个应该这么说,要记住,王萍阿姨来了要考试的。”对山汗很怕王萍来了考试,就很认真地练习。

最让对山汗高兴的是,村里说普通话的人越来越多了,不仅男人和孩子,哈萨克族妇女间聊天,有时也会蹦出一句两句普通话。

阳春三月,伊犁河谷的风有了一丝暖意,鞋子踩在草坡上,隐约能感到牧草在脚下生发的力量。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之际,伊犁州国税局又来套乌拉斯台村服务基层群众了,距离王萍和对山汗第一次见面已一年时光。

这一年,对山汗的丈夫阿克穆江变化最大,这个高高瘦瘦的哈萨克族男子,之前酷爱赌博和喝酒,经常去尼勒克县城一赌就是很多天,有时喝得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家。丈夫的恶习,对山汗深恶痛绝,却也无能为力。王萍却是有办法的,她有多年做政工工作的经验,耐心劝说阿克穆江放弃赌博。阿克穆江不再赌博了,酒也喝得少了,转而去河沟里捡石头,收藏石头也卖石头,家庭又多了一项收入来源。

对山汗的变化首先体现在生活细节上,现在她有了早上刷牙,睡前洗漱的生活习惯,也要求家人这么做;她知道要保护皮肤,避免阳光暴晒;她学会了几道不同于哈萨克族餐食的菜,喜欢做给客人们吃……另外,她说话时知道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敢于在人前唱歌了。之前,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想过。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学习,令对山汗的女性意识得以觉醒,对自身价值也有了思考和定位。以前,丈夫是天,不论丈夫怎样恶劣,她都逆来顺受。丈夫说妇女只能留在家里干活不要到外面瞎跑,她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她不仅去政府开办的村夜校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还参加了税务局组织的妇女联谊会。在妇女联谊会上,她的绣品《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获得了一等奖。对山汗在掌声中走上主席台领奖,她的心唱起歌来,她感觉四周的一切都在唱歌。

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让对山汗有了自信,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虽然说得还不怎么好,但她已经能基本表达自己的思想了,也能连猜带蒙地听懂他人说话的意思。如果有儿子在一旁帮忙,她简直就能跟人聊天了。

这一年,王萍的收获更大,她得到了对山汗一家的信任,特别是小男孩塔拉。只要王萍住在家里,塔拉就眼睛不眨地盯着王萍,一刻不停地粘着她,对王萍言听计从的。小翻译、小勤务兵、小传话筒,他积极又认真地完成每一项职责,奖励是念故事书,最欢喜的是钻进王萍怀里听故事。这无比的亲昵与依恋,让王萍很温暖,感觉自己又多了一个儿子。每次来,王萍都不会忘记给塔拉带礼物。

这一天,对山汗的绣品获得了一等奖,对山汗很兴奋,拉着王萍说要回家做好吃的。两姐妹说笑着走到门口,小塔拉飞快地跑向王萍,鞋都没穿,扑进她怀里,两手吊着王萍的脖子不撒手:“王萍阿姨,王萍阿姨,我想死你了!”

男孩的话语像一股清泉流淌,又像一滴蜂蜜滴进了王萍的心房,清澈,流畅,甜蜜。

[编辑: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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