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想让绿色永驻边关”

作者: 陈金财 岳小平 张庆良
来源: 新疆日报
日期: 2017-12-12

一位在边防服役24年的老兵杨军,带领官兵在帕米尔高原植树5万余株,绿化荒地500多亩,结束了这片“生命禁区”种不活树的历史。

今秋,红彤彤的格桑花和金灿灿的红柳叶在雪山的陪衬下,宛若一幅美丽的画卷。

他说—— “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想让绿色永驻边关”

冬季的帕米尔高原寒气袭人、呵气成冰,是边防官兵最艰苦、最寂寞、最难熬的日子。

“艰苦寂寞不可怕,最让我们担心的还是后山上那4万多株白杨和红柳树,它承载着我们高原边防官兵太多的绿色梦想。”11月初,笔者来到驻守在帕米尔高原的新疆军区某边防团采访,该团数百名官兵正顶着严寒,忙着给小树“穿棉衣”(用棉布裹住树干,防止树苗冻死)。

“在帕米尔高原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都难。营院里那38棵大白杨树是一茬茬官兵接力续种、用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才长出来的。”该边防团团长杨军介绍说,这里由于海拔高、气温低、碱性重、缺氧等原因,第二年树苗都会被冻死。2016年初春,该团启动营区绿化工程,官兵们发扬南泥湾精神,克服重重困难,创新方法和手段,在团部的后山乱石滩上栽植5万余株树苗,成活4万多棵,让大家看到了绿色与希望。

24年边防情 后山立下愚公志

唐代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对帕米尔高原曾有这样的记载:“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碱卤,多砾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

帕米尔高原平均海拔4500多米,高寒缺氧,土地贫瘠,被称为“生命禁区”。

“死掉一棵树,犹如失去一名战友,官兵们对绿色的渴望我最懂。”24年前,杨军从青山绿水的四川省开江县参军来到帕米尔高原,回忆起当年的高原军营生活,他眼中还不时闪烁着泪花。

1994年的那个寒冬,一场暴风雪折断了连队门口唯一一棵白杨树。在高原当兵10年的老连长抱着折断的白杨树干,哭得像个孩子。听闻哭声,几名老班长从房子里跑出来,也抱着这棵折断的白杨树一阵嚎啕大哭。风雪中,官兵们在连队旁边的一块荒地上挖了一个大坑,为这棵白杨树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当天深夜,杨军用圆珠笔在日记本上素描了这棵白杨树的模样,并赋诗自勉:倒下的是身躯,立起的是精神。

“回想以前,在后山捡片树叶比拾块金元宝还难。”在高原当了18年兵的该团营房股长洪伟指着后山的红柳林说,10年前,后山就是一片乱石滩,没有一棵树。让他记忆最深的是高原的大风,“每天下午5时多准时刮,风卷起的小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20世纪90年代初,连队一位老班长久未看到绿色,下山后看到一棵绿油油的白杨树竟然抱着痛哭不已。这些被当成玩笑讲的故事就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老边防陶建勇谈起当兵的苦涩往事,似乎依然历历在目。

“我的老班长休假归队从喀什市买了10棵杨树苗,种在了后山脚下。冬天里担心树被冻死,班长把自己的棉被绑在树干上保暖,全班人轮流值班看管,最终只有一棵树活了下来。”从军20年的某边防营营长张亚军所说的那棵树,是团部营院里38棵戍边杨之一。2010年夏,团里给它挂上“戍边杨”的牌匾,作为传承红色基因的生动教材。

2016年初,杨军被调到该边防团任团长,再次回到帕米尔高原工作,他爬上后山极目远眺,感受着团队20多年来巨大的变化。欣喜之余,说来就来的一场沙尘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帕米尔高原恶劣的自然环境真的不能改变吗?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植树造林改善生态,不能等不能靠,必须自力更生建家园。”上任不到一个月,杨军在全团军人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表态,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大家一定要有愚公移山的意志,做好干大事吃大苦的心理准备。”杨军的话掷地有声。

传承南泥湾精神 誓把荒滩变绿洲

爬完108级台阶,就上到了后山顶部。看着满山的白杨树和红柳丛,杨军感叹道:“只要你愿意改变,一切皆有可能,谁还会说后山不长树。”

其实,在启动后山绿化工程时,树究竟能不能种活,谁心里都没底。后山土壤贫瘠,盐碱严重超标,又是一片乱石滩,树能种活吗?保障部门找了几家地方绿化公司前来考察,大家看完之后摇摇头说:“条件太差了,这活你给一千万我们也不敢接。”

“这里根本就不长树,我担心钱花了、力出了、树死了,会伤了官兵的心。”在征求植树意见时,官兵们争论激烈,有人说:“种树搞绿化造福千秋万代,没有人不想。几十年来,为什么没有搞起来?不是大家不想干,真心干起来不容易啊!”

“不容易?那我们还真应该和这个‘不容易’较量较量!”杨军敲了敲桌子,“大家不要忘了我们团的前身是什么?我们是三五九旅部队的传人。战争年代,先辈们奉命开进南泥湾,披荆斩棘,风餐露宿,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将荒无人烟的南泥湾变成了‘平川稻谷香,肥鸭遍池塘;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的陕北好江南;战争年代南泥湾开荒容不容易?西征、南下、进疆容不容易?老边防住地窝子喝雪水守边防容不容易?先辈们可以把陕北变成江南,我们也可以在高原上再造一个小江南!”

杨军的一席话,像一针强心剂,打消了大家心中的担心和顾虑。

“有人说种不活树,那我们就种给大家看!”动员大会一结束,憋足了劲儿的杨军带头挽起裤腿,扛起锄头和官兵们一起干开了。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绿化后山,造福千秋,谁拖了后腿,谁就是罪人。”植树最难的是在石头山上挖坑,工兵连指导员冯肖主动接过第一个“硬”任务。在4个月时间里,全连官兵动用全部工程车辆,每天从起床干到熄灯,在后山“犁”出了总长100多公里、半米深的坑道,打赢了绿化工程的第一仗。

心中有梦就不觉得苦。为了改换土壤,官兵们需要在坑道里每隔三米挖一个深半米、宽半米的树坑,然后在坑里填上从山下拉来的新土。团常委也要了块“责任田”,和官兵们比着干。半年下来,官兵们磨破了近万副手套,用坏了上千把锹镐,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手上的泡磨破了一个又一个,但无一人有怨言。四级军士长曹浩军摸摸手上的老茧说:“困难再大,我们也要迎着上,大家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高原植树不仅是体力活,还是个技术活,不能盲目蛮干。在植树之初,他们就请来农林专家,反复研究论证,最终形成了“深挖坑、广填土、施有机肥、采用滴灌技术、选栽耐旱树种、套种高原花草”的绿化方案。他们先从牧民家买来羊粪填进树坑,再覆上土,这样不仅可以改善土壤,还可以起到保暖作用;杨军多方协调地方政府,为部队免费打了两口“高原井”;官兵们自己动手建造泵站和蓄水池,沿坑道铺设滴灌管线,确保灌溉量大于蒸发量;给每棵树绑上三根支架,防止被大风吹倒;挑选适应能力极强的白杨和红柳,提高成活率。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百名官兵的共同努力,在后山植树5万多株,填土30余万立方米。

绿色梦想初绽放 精神传承永远在路上

今年夏天,后山树绿了,花开了,荒滩变成了绿洲,军营生态环境得到明显改善。

“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想让绿色永驻边关。看到后山一片勃勃生机,长久压抑在心中的一百个不甘心和压力,都释然了。”雪山下,黑黝黝的杨军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喜极而泣的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他极力掩饰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绿化工程初见成效,荒山摇身一变成了公园。几名官兵跑到杨军的办公室让他给后山取名。“它不就叫‘厚山’吗?还取什么名字?”杨军笑着说,“希望我们这支有着厚重历史的部队,在这片高原厚土上,肩负起卫国戍边的历史厚任。”

“昔日左公,杨柳三千,引春风,度玉关;今朝将士,厚山百顷,留喜雨,驻塔干。”该团政委沈新明说,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时,沿途遍栽杨柳,流传下湖湘子弟遍天山的美谈。而今,边防官兵们不仅在雪域高原种下了树,更在心里深深扎下了对边疆爱恋的根。

“种下的是树,传承的是精神。”今年9月,120余名退伍老兵自发组成“老兵植树模范队”,在离队前两天,在荒滩上挖出了500多个树坑。退伍当天,机步二连战士曹文忠再次来到后山,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挨个儿摸遍自己种下的树,双眼湿润:“回地方后,我一定发扬部队的优良传统,争取更大作为,早传捷报。”

今年10月中旬,一位曾在团服役10多年的75岁老兵看到后山的变化,老泪纵横:“有土壤就能生根,有水分就会茂盛,如今后山白杨成林,它不仅是雪域高原的壮丽景致,也是边防官兵扎根高原精神的寄托和铁心戍边信念的化身。”

“树能扎下根,我们也可以待得住。”正在后山给树干包裹保暖层的新战士充满豪情地说,“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我们都能种活这么多树,还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我们呢?”

“强军要先强思想强精神,我们不仅继承了革命年代的‘南泥湾精神’,还孕育了‘扎根帕米尔、忠诚戍边关’的红其拉甫精神,传承好红色基因,才能为推动强军实践提供强大的力量支撑。”杨军感慨道:“正是因为有了红色基因的激励,官兵们才能战天斗地,敢在高原辟绿洲,才能在风雪边关扎下根,不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冬季严寒而又漫长,后山的小树将再一次面临严峻的考验。但笔者相信,有边防官兵的呵护和守候,明年春天到来的时候,这里将会挺拔起更多的小白杨,孕育出一片新的绿洲。

[编辑: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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