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的玫瑰

作者: 姜欣
来源: 新疆日报
日期: 2017-03-02

清冷初春的早晨,空气中带着刺冷的寒气,我走在玫瑰飘香的长沙街头,却像一个被遗忘的旅人。刚刚经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我的心里充满了思念,思念吐鲁番。

2014年初,我们的援疆队伍进到吐鲁番的时候,正是乍暖还寒的三月。那时树还没有发芽,坚硬的树干和枝条直直地指向天空,那种苍凉雄阔,迥然不同于我们青山绿水的家乡。有一个援疆队员悄悄对我说:我想哭。这是一个年降水量只有16毫米,蒸发量却有3000毫米的极度干燥缺水的盆地,是“种一棵树比女人生孩子还难”的地方。我们以为,援疆3年我们只会与山川河流为伍,只能与壮阔荒凉相遇,我们唯有选择沉默和坚持。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在这里也拥有了一片花园。

那是2016年的夏天,正是吐鲁番盆地最热的时候,白天的最高温度达到45摄氏度,火焰山的地面温度达到70摄氏度。我下乡检查援疆建设项目,在热气蒸腾的工地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黄昏,司机载着我回家,路上经过吐鲁番一个叫洋莎河公园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的眼前突然一片绚烂,漫山遍野的玫瑰呈现在我眼前,粉红的、嫩白的、金黄的,如烟似霞,燃烧了一片天空,让我惊艳不已。我冲动地打电话告诉我的援疆队员,急急忙忙地诉说花香和花色,用手机留下暮色中我的身影,酷暑劳累全然消散。

当地人告诉我,洋莎河公园原来是一片戈壁荒滩,到处是砂石大坑,还有垃圾。为了把垃圾场建成玫瑰园,他们艰难地进行着场地清平、渣土填埋、管道引水、拆除废弃房等等一系列的工作,硬是在一年的时间内,把昔日的荒滩垃圾场变成了海棠园、杏花园和玫瑰园。最神奇的是,吐鲁番的玫瑰可以一年四季生长,春天笑靥芬芳,夏天烁烁其华,秋天暗香浮动,冬天凌寒开放。

我比较喜欢两个节日:感恩节和情人节。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借着一个节日得以表达,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但现在看起来,没有玫瑰,没有情人节,没有诗和远方,我们一样活得很好。如今的吐鲁番,已经拥有世界上最甜的瓜果,春夏秋冬,桑葚、杏子、葡萄、甜瓜络绎不绝,流金淌蜜。这样,还需要送玫瑰花吗?

我的朋友阿义跟我讲过一个“鲜花改变世界”的故事。1945年,一位年轻的美国记者来到德国柏林采访,当时的柏林几乎成为一片废墟,作为战败国的德国民众,生存在几乎没有食品、没有住所的极度困境中。但是,这位美国记者看到了令他一生难忘的情景:在一间地下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微弱的烛光中,那桌子上没有面包,没有咖啡,却插着一朵鲜花!他把他的震撼写进了他的报道,他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民族,即使在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他们也没有丧失对美好未来的坚强信念,这个民族一定会再次崛起在世界民族之林。

这就是鲜花的力量。鲜花改变生活,也改变世界。

吐鲁番的人们是怎么改变世界的呢?早在西汉时代,人们就引天山雪水成就“地下长城”坎儿井,让这个严重缺水的地区成为美丽的绿洲。在我们援疆的3年里,每年我们和当地的干部群众一起植树。与我们雨水丰沛、“插根筷子都发芽”的家乡不同,吐鲁番种一棵树必须经过整地、换土、滴灌等各个环节,小心翼翼地培育着每一颗树苗。那些树苗,必须要抗过风沙、熬过酷暑、战胜干旱,野蛮生长。3年的时间,从小草湖到火焰山的一排排的绿树,还有那些加宽了的路、长高了的楼,以及这些娇艳的玫瑰,都在告诉我们吐鲁番的故事是那样的倔强、幸福和温暖。

其实这是一个极其爱美的地方,那3月漫天飞舞的杏花告诉大家“新疆第一春”从这里开始,一年四季开放的玫瑰是铺天盖地的请柬,深情地邀请着懂他的人们。维吾尔族老乡家里的门楣、窗棂、地毯、壁毯、板床上到处都是大朵大朵的花儿,那些花儿还开在姑娘们的艾德莱斯绸裙子和乌黑的长发间,开在人们的歌声和诗词中。维吾尔族姑娘的名字中都喜欢带“花儿”:阿孜古丽是希望之花,阿依古丽是月亮之花,帕提古丽是圣女之花,古丽夏提是快乐之花,阿纳尔古丽是石榴花……那些花儿开在葡萄园里,开在小巷深处,开在村庄里。在吐鲁番的日子里,与鲜花和美好同行,让我们的内心变得丰富而充盈,每天都有惊喜,充满了温厚的力量。

所以,当我们结束援疆离开吐鲁番时,我们哭了。

我们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的雄浑苍凉,却没有感受到“他”的风情万种。而当我们生活了3年,虔诚地扑进了“他”的怀抱,慢慢地、细细地体会到“他”的痛苦与荣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

春节的时候,我收到了来自吐鲁番的葡萄干、葡萄酒,还有玫瑰馕、玫瑰花茶和玫瑰精油。家里因为有了来自吐鲁番的葡萄和玫瑰而香得腻甜腻甜的,我的这个春天就这样与吐鲁番的葡萄和玫瑰同在,喝杯葡萄酒,每一段回忆都丰盈美好;喝杯玫瑰茶,每一寸光阴都诗意盎然。吐鲁番人生命的葳蕤和蓬勃照亮了我,我变得特别澄澈明亮,内心仿佛生长着一个美丽的花园,充满了欢喜。我的思念,是心中开放的一朵朵玫瑰,端庄而瑰丽,纤细又绵长。

其实,每个人都会很艰难地走完自己的路程。只是,在经历艰难困苦的时候,我们要尽量地让自己心中充满阳光,让自己如花儿般一路芬芳。像吐鲁番人,不惧环境和气候,顽强地种下心中的玫瑰。那芬芳的玫瑰如暖阳,一如既往地给予所有的人温暖和力量,也生生不息地鼓励和照亮了他们自己。

喜欢一个地方就像爱一个人,慢慢地,他就在心里生了根。只要有人对我提起吐鲁番,我的心里,霎时就阳光灿烂般温暖幸福。

 

[编辑:王新彪]
010070320010000000000000011100001120543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