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口铸铁锅

作者: 李元 来源: 新华网新疆频道 日期: 2016-04-13

2013年的夏天,我成为了一个会做饭的人,在此之前我会煮面。

原先我对煮饭这件事情没有兴趣,后来我买了两个漂亮盘子,并且觉得它们配得上佳肴,于是就开始学习做饭,想把空盘子填满。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行动了。我把iPad架在桌上,根据网上写的步骤,做出了我人生的第一道菜……番茄炒蛋。我从锅里把它们挪到盘子上之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父母,告诉他们,嘿!你们的孩子长大了。

当时我和他们隔着六七个小时时差,十分钟后我爸爸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向我表达了他的欣慰,然后我妈妈夺过了电话,激动地重复了一遍我爸爸的话。他们从来都没有那么激动过,即使当年我考进大学时,他们也只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

“太好了,你这辈子都不会饿死了。”这是我妈妈在挂电话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更加得意洋洋地把那盘伟大的番茄炒蛋晒到网络上,看着朋友圈上面那个小红点里的数字有节奏地上升,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我选错行了?我应该跑去巴黎念个蓝带学校,就和Julia Child一样,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厨师。

我渐渐关注一些厨师和美食家,并开始搜集菜谱,把它们分门别类。这些人的博客也好,专栏也好,写的书也好,里面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东西,铸铁锅。我第一次知道铸铁锅是有一回电视机里在放一个STAUB纪录片,里面讲了这口锅是如何一步步打造的,为什么铸铁比金属更耐用?为什么它的锁水性如此之强?为什么每一只锅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如何给它们上色?以及它的标志,那只白鹳隐喻了什么?我记得最清晰的是片子里那些技艺娴熟的铸铁锅工人,工厂设在法国北部一座小城,工人每天做锅子。这就跟我看过的另一个关于一个奢侈品箱子的纪录片一样,一小群做箱子的工人,继承了古老的手工艺,在一个舒适安逸的自然环境下,专心地做箱子。买箱子的人越来越多,不乏中产阶级,但这些工人在固定的时间内只做那么几个,生意再好也不加单,为的是每只箱子做工的精细。听说还有一个专做雪茄的工厂,那里面的工人,一边做烟,一边听人给他们念圣经,天天如此。这样的工作状态,和一个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赶工、费尽心思、经历灵魂上的百般折磨后最终得到投资人否定答复的艺术家相比,简直就是天堂,不仅因为工作环境,而且按照他们的产出和收益,这些厉害的工人和他们的老板,完全有理由拥有一个或许很多所谓的艺术家从踏入这一行开始就丧失的一种态度,高冷。同时,他们甚至拥有另一个也被很多艺术家丢失了的东西----技艺。当一件看不出被耐心打磨过的简易现代艺术品被标了九位数的价格放在展厅里等人购买的时候,主办方也能滔滔不绝地和你阐述这件作品里蕴含的精神力量,最后它们被看上去没有灵气的人买回去做投资的时候,那些关于它的用力的解释都显得有些多余。

除了关注各种厨房器具,我还有几个很喜欢的这个行业里的佼佼者。其中有一个我密切关注的为《纽约 时报》写美食专栏的华裔(后来她因为隐私被曝光毅然决然退出了社交网络),还有就是大多数爱做红酒炖牛肉的人都会知道的Julia Child。我去Shakespear&Company的时候,一进门的那间屋子里靠墙有张大桌子,上面放的全是当月畅销书籍,大部分都是你能从亚马逊主页立刻能找到的,但桌子中间偏左侧的地方叠着几本厚厚的再版的Julia的《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我旁边站着两个法国老太和意大利老太,她们在聊这本书,穿白西装的意大利老太问法国老太,是不是得买一本这菜谱?我听到一个压低了声音的回答,“放回去吧,我有电子版的。”

我喜欢民间关于她的故事,明明是个美国人,却在法国很出名,还出了自己教人做饭的电视节目和书,《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被细分为几个大类,厨房用品、红酒、汤、酱汁、蛋、头盘和午餐、家禽、肉、蔬菜、冷餐,最后是甜点和蛋糕,里面有对厨房餐具功能的解释,配以手绘插图,后面是菜谱。当年,出版社犹豫是否应该出她书,一个编辑跟着她的菜谱尝试做了一道菜,没想到美妙绝伦,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那道红酒炖牛肉,前几年还有人拍了关于她的电影,梅丽尔·斯特里普演的她,我猜是因为她们都有一张看上去不太爱发脾气的脸。现在各式各样的菜式源源不断,口味也是天差地别,但是我想Julia要是尝过Noma餐厅的绿色食物,应该不会皱很大的眉头,因为她当年自己也说,最重要的不是重复地按照菜谱做,而是发明新的菜。

总而言之,那时候受了这些信息的影响太深,导致我直接跑到巴黎去买锅子了。直奔STAUB柜台,像去见一个久违的异地恋人。我在那里碰到两个香港男生,他们也是千里迢迢来挑锅子的,一个人沮丧地说自己想买的限量版已经卖完了,他还想要一口心形大号锅,另外一个人说法国的价格只比香港便宜一点点,还是回香港买算了。他们离开之前建议我去旁边Le Creuset买,因为STAUB容易粘底。最后我抱着一只中号Le Creuset走出了商场,但它实在太沉,也不能受托运之苦,我就买了一个能提上飞机的小号行李箱来装它。你能想象在机场安检处的电脑屏幕里,你的箱子被射线扫描,屏幕上照出来的是一个锅子的情景吗?那个女安保对着屏幕看了很久,一直停在那里。我当时就想,要是过不了安检,我就和我的锅子留在巴黎好了。

最后他们还是让我上了飞机,我回去后用它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红酒炖牛肉,花了一上午时间准备材料,又花了近七个小时,每一步按照食谱上写的去烹饪,半夜之前它总算被我完成,厨房里早就香气四溢,我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小口汤汁,送入嘴里,第二秒我就把嘴里的汤汁吐进了水斗。因为加了太多红酒和牛至,酒的酸味渗得太厉害。第二天早上,我爸指着我新做的牛肉,问我这是什么?要不要扔掉?

几个月后我对于烹饪的兴趣骤减,但我对这口锅的喜爱依然,我依然记得我在商场里和它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找了新的菜谱重新做过一回红酒炖牛肉,只比头一次好一点,我照旧给它拍了照片,收到很多赞。Julia在序言里写,“煮饭并不是一项艰难的艺术,做的菜越多,越能从煮饭中学到知识,那煮饭的意义对人来说也就更大,但它又与所有艺术一样,需要大量锻炼和经验积累。”专注于食物本身的人,是很难把心思集中到拍照和修图上的,如果发布消息是最终目的,达到效果并不很难,就像一对刚刚恋爱的男女,建立关系不到半个月就到处撒合照,可是,两个刚陷入爱情里的人,难道不是应该专注于彼此,并且会同时在社交网络上消失一段时间的吗?翻翻我的朋友圈,我就有一段时间深陷低谷,虽然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办,但我还是选择天天在朋友圈里晒我做的煎鸡蛋。

有一个我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那就是,美好的食物不等于美好生活。还好脆弱的我们渐渐就会习惯于生活在自己为自己营造的幻觉里,在静谧的午夜时分,一边看着锅里隐隐沸腾的汤汁,一边想着那些法国北部小镇的湛蓝天空,一边熟练地打开手机摄像头,同时感受着被浸泡在被某种文化入侵的喜悦里,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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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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